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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餐店員工打人事件以後,夥伴問:還去不去吃?

我說為何不,隨即想起Barbara Ehrenreich隱藏自己的學歷與專業人士的背景,到社會底層工作的經歷。她決定展開實驗」的時候已57歲,失婚女性、無工作經驗、精神、體力都是考驗。實驗的目的本來簡單,她想知道,在1998年的美國社會裡無特殊才能的勞工能否純靠勞力養活自己。更具體的疑惑是:當社會普遍認為窮人有了工作就能改變人生之餘,這些底層勞工能不能靠著七、八美金的時薪來應付最基本的房屋租金。

芭芭拉的實驗陸續進行了一年。她當過服務生、療養院的助手、旅館的房務員、清潔工以及大型商場的售貨員,最後把所有經歷與思考寫成了《我在底層的生活》一書。中譯版大概希望有個更醒目的即時印象,於是加了當專欄作家化身為女服務生為副題字樣。

然而讓我難忘的不僅是芭芭拉的深刻詰問與底層職場的殘酷現實,還包括環境怎麼樣活生生影響了日常情緒,與扭曲(一個溫和而有教養的人的)自我個性。寫到自我二字時我甚至有點猶豫——那或許不是甚麼與生俱來的恩賜。在女裝部當售貨員的經歷尤其觸目驚心。

芭芭拉必須不斷折好被弄亂的衣物,或是撿起顧客大意掉在地上的物品,把它們一一送回原位,好讓整個女裝部恢復到人潮未現的樣子。在無數雙手的抓放中,她必須盡力讓自己管轄的領域維持一座無人荒島似的條理與秩序。她所有衣物的擺放之處。然而當她已全部記得,它們總在一夜間就換了位置。理由是有的顧客一周會來逛三次,擺設必須永保新鮮。

有時不只需要撿起跌落的衣物,還得把顧客從其他部門帶來丟在女裝部的東西送回去。她撿過枕頭、裝潢用的鉤子、神奇寶貝卡片、耳環、太陽眼鏡、填充動物玩具,有一回甚至是整袋肉桂麵包。於是八九個小時的工作裡必須大量彎腰、走動。期間只有一小時的用餐時間,和兩段各15分鐘的坐下空檔。無如廁時間。

最令人喪氣的,是清空試衣間的退回品。那裡衣物累積的速度總是比員工折疊後重新歸位的速度快。有時候芭芭拉運氣好,可以在同一條走道撿起地上的短褲,並用另一隻手把折好的退回品放到隔鄰的架子上。這樣多少能省下些推石上山的力氣。

敵意暗中萌生。你很難老是大方面對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衣塔片刻就被撥亂,或原諒在家裡不斷撿拾玩具的母親到了商場就變成稚童一般的隨手亂丟者。那是報復?芭芭拉禁不住想。員工自己還互相敵視,因為工作量與控管空間的分配。最後她驚覺,除了留在購物車底部有待清理的衣物,世界上再也沒有更大的問題。

她還發現,在那底層市場裡,英雄式的表現幾乎不會有任何的回報,工作訣竅在於如何好好分配精力,以便還能剩下一些給明天用。更實在的是:一份薪水根本無法繳付房租。

芭芭拉完成了自己的實驗,但以失敗告終。那個通往另一生活場域的兔子洞在她身後怦然閉合,事實上她是逃也似地離開。

把芭芭拉的故事停在這裡,是將她的格局說小了。可我寧可發現,或更願意思索,夥伴說的那起員工暴行,不純粹是哪一方的一時衝動、教養匱乏,或種族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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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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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娘
  • 亲爱的阿布,

    大娘当过便利店的员工、拉面店的收银员、海鲜商展的推介员、餐馆的女侍应、咖啡馆的女招待、电脑公司被人呼来喝去的工读生、清洁工、机场引路的说明生、自愿最新药物实验者。历时十五年。在大马,大娘当过商场服饰部的售货员,天天折叠衣物。(也幸好有衣物可折,不然那样站上十个钟头,还得满脸堆笑,那才叫折磨)

    大娘不必“失败告终”,因为生活没有让人“失败”的机会。

    芭芭拉的实验,不过是个“闲来无事”的举动,当然还可以落荒而逃。有些“实验”不必进行,因为(他人)生活的艰辛,不必靠实验去体会,那是对当事人的羞辱——怎样?由此证明芭芭拉你“了解”了吗?了解了后又怎样?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还是因此可以满足“菲底层社会人士”的好奇心?

    就如为了体验欢场生活而自愿下海的女作家一样,在下海以前,其实她早已预设/预知了下场,这下场或许还可以卖一本畅销书,贩卖对人世的同情。
  • 阿布
  • 大娘,呵呵。如果是阿布這樣的所謂女作家,貿貿然“下海”說要當什麼底層員工或甚麼職業來體驗生活,然後寫一本書,那就叫“閒來無事”的矯情。

    起初我讀芭芭拉這書,也有和你一樣的疑惑。真的,幾乎完全一樣。尤其對那書名非常有意見。以及一切是為了“寫一本書”的舉動。

    可讀著讀著我發現,芭芭拉她自己是知道這一點的的。知道這件事情的可笑,知道為何這麼做,知道自己的局限,也知道會引起的懷疑。

    因為這份“知道”,與願意直視這份“知道”,我願意閱讀。然後看她能抵達怎麼樣的“深刻”。雖然讀完有的篇章還是讓我很懷疑(比如她的逃跑、比如常常“得把口”的情況)。

    對我來說最,讀完書後最直接升起的情緒,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殘酷”。而這份殘酷,並不全是生活施加的。芭芭拉也有份。

    但是把她的書的格局這樣寫小的人是我,不是她。
  • 大娘(又来了):)
  • 阿布啊!你过谦啦。“写小”她的人多的是。每年美国笔会配合图书馆协会举办”最具挑战性或世界禁书”书籍提名阅读,2010 芭芭拉这本《Nickel and Dime: On (Not)Getting By in America》也上榜。书籍入榜条件按以下因素:露骨地描述性、攻击性语言、所采取的书写材料不符合某年龄层、暴力、同性恋书写、反家庭价值、宗教观点。芭芭拉以哪个上榜,就看阿布心得 :)

    奇怪,同样以假扮身份去“实验生活”的德国作家Günter Wallraff,却赢得众人尊敬,或者阿布有兴趣也读一读他?(悄悄告诉阿布,大娘跟Wallraff 大叔还见过几次面。)

    阿布,读完书后许多朋友告诉我,她们最直接升起的情绪,不是“残酷”,而是"幸福"。因着与自身比较而来的幸福。当然那些朋友都在幸福的中产阶级,不在社会底层。纵然肤浅,大娘也替她们感到幸福,因为当年大娘听完她们幸福的叹息,马上又要赶到意大利面点去当时薪只有三欧元半的女招待。

    能够把残酷与幸福同时呈现,这大概是 Barbara Ehrenreich 这本书最大的成就。

    (悄悄玩个拆字的游戏,有点不敬哦—— Ehren reich 是德国姓,拆开来意指“丰盛的荣誉”, Barbara 当然得到了!)

    又:大娘这样玩,阿布不会介意吧?沙漠有点枯燥,没有脑激荡,在这里跟阿布理论一番,不严肃,ok?! ;)
  • 阿布
  • 真的,大娘放心,別的我或許無法保證,但在這裡這樣寫,我保證我可以不介意。哈。不是過謙,而是我總是看到許多的「可能性」。它們讓我無法把話說死,很難在閱讀時有真正的氣憤,看起來一點個性也沒有,不過也只好認了。我就是這樣(或許窩囊、彆扭、不夠正氣)啊,呵。

    但我很享受這樣的空間。它總是讓我看到別的,看到我可以從中取得力量的事、對自己而言才「有用」的事──因為自身的需要。

    比如這書,一個作者明明看到了那矛盾、那困窘,還有種給自己設下一個「局」,往前走,跳進去,我就感興趣了──就看你怎樣走出來。

    而我確實在書裡看到了這點,看到她怎樣自圓其說。這是她在我心裡留下個名字之因;而不是因為那些甚麼大的價值。這是我說,「是我把她的格局看小、寫小了」之意。

    不是不能就那些自由市場或甚麼主義思想的大價值去談論這本書、反省這書。但我還沒有那樣的知識儲備的能力,更無法隨常識三言兩語。我覺得,真要談這點,還是得回到紮紮實實的──她的原話,她用的例子──裡去談,而不只是這樣捉個大概的(或網上的)閱讀印象。這是我最害怕的事。(也因為我的懶惰。:P )

    我問自己,這書最讓我感到不舒服的是甚麼?儘管她自己也解說過了(表示她也有自覺),但我還是無法被說服,那就是「欺騙」。

    對於「欺騙」,她是這樣自我開脫的(靠記憶)──

    最讓她難受的,是要欺騙自己的同事,尤其要好的、曾經付出真心的幾位。於是每回結束「實驗」前,都會向這幾個要好的同事坦白,說明自己的身份與目的。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同事們並沒有責怪這樣的偽裝,她們幾乎對她的身份全無意見,卻更在意「那你明天就不來上班了嗎?」這件事。

    還有一段談到「作家」的身份。她發現自己內心深處頗有疙瘩的,是「作者」這個身份;並先入為主地以為,別人對這一點最有意見。可是,「幾年前當我嫁給第二任丈夫時,他驕傲地跟擔任旅館停車員的叔叔說我是個作家。那位叔叔回答:誰不是啊!」 ──這兩句話之所以可以用引號,是因為,我在隨身的筆記本裡一字不漏地寫下了這段話。唯獨這兩句。哈。

    你或許可以想像到她接下去還怎樣自圓其說。但對我而言,這已足夠讓我驚覺/警覺了。

    呵,這是她的告解了吧。
    而我相信,沒有一種告解,不帶有自我辯護的色彩。


    Günter Wallraff,嗯,記住了。但我的英文很菜,常常只好看中譯。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