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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把家裡一具有多種功能的桌機電話換成僅有最基本的數字按鈕,且只能控制鈴聲大小的普通電話。那部多功能電話華而不實,雖號稱能錄音、留言、自動重撥、來電顯示與撥打記錄、超大記憶體、遠程遙控……卻常因搞不清按鈕設定而妨礙通話,於是寧可返璞歸真,讓電話回到了最初始的功能。


打一通電話,父親的用語常是:搖一通電話。“你等我,我明天搖一通電話給你。”為甚麼是“搖”?小時候疑惑許久,後來看到懷舊電影裡的老電話才若有所悟。電影裡的話筒就是一個大寫的G,握柄細長,貼耳那頭彎度較緩,接話那頭向上拱托的結構像極一隻準備盛(口)水的杯,機身則只有一根搖柄,打電話時就用那搖柄轉動的次數來依序撥號。想來那便是“搖”一通電話的源頭,技術異變,日常用語到底堅持了下來。


那詞後來換成了“撥”。撥,動作也大,更符合後來的號碼轉盤。某日看三歲小侄女拿起智慧手機,熟練地在螢幕上單指滑行,心想,大概現在的小孩已不會知道電話曾經是用“撥”的了(更別說是“搖”)。即使曾經見過,應也不太有機會體驗,把食指插進號碼孔裡,轉動每一個號碼時需要怎麼樣的力度。他們不會知道打電話是件多麼需要耐性的事,因為必須在號碼之間等待,讓轉盤至少回到原位的一半,再插指去撥,缩指再等。一旦撥錯,所有等待就得從來。會有人特別討厭帶“九”的電話號碼吧?撥號後等它歸位,是比通話者實際距離還遠的折騰。


有一回和家人聊起撥號電話(用一種無限緬懷、哀悼青春的憂傷),表妹說,那時候即使號碼盤被鎖,還是有辦法偷偷打電話。秘訣在話筒下,按掉就能切斷通話的方形按鈕,號碼一,按壓一下;號碼二,連續按壓兩下;號碼三,連按三下,以此類推,用一種發送摩斯密碼的手勢,別忘記給每個號碼間隔一秒空白,好讓機器得以喘息,有了識讀的條件。然而緬懷的浪漫在“零”號分了岔,成了“你老人癡呆、你才老人癡呆”的較量——有人說那方法無法撥零,有人說可以連續快壓十下便是那零。


青春期總有不太方便使用家裡電話的時候。那時電話的量詞還不用“支”,屋外不遠的一座公共電話亭,就曾數次無理吞掉我特意積攢的銀角。可有一回的經驗過於詭異,直到現在仍耿耿於懷無法破解。那日天剛暗,晚飯後我捏著銀角到電話亭,按下早已熟練的號碼。克服公共電話號碼按鈕的慣常鬆弛,或慣常卡鍵,好不容易撥完,話筒那頭卻傳來電話佔線的嘟聲。想著稍後再打,然而放下話筒不到一秒,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那印象,我的天,像極了卡通片裡每回有人來電,話筒在機身上下左右跳動的活潑。


有多少人聽過公共電話的鈴聲?相信我,瞬間聽到你一定錯亂,以為那一定不是發自你眼前的那台公共話機——誰會給公共電話打電話啊。四下無人,我到底把話筒拿了起來,裡頭傳來剛才單調而全世界背著你忙碌的佔線嘟聲,鈴聲卻仍兀自在響……


最後終於落荒而逃(多少是以為自己搞壞了公物)。同時結束了一段或許早該按鈴叮走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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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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