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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偶爾抱怨日常奇怪的巧合。某樣舊物在儲藏室一堆好幾年,平日從不曾取出,甚至忘了它的存在,有一天覺得它該徹底無用了取出丟棄,隔日,父親總會忽然問起它的行踪,或是忽然就在甚麼地方急需它支援。垃圾車早已載物絕塵而去,大家難逃一番怪。母親憤憤不平,想不通為何那麼巧,且還屢試不爽。莫非舊物在不見天日的儲藏室裡其實有自己的求救系統,遺忘多久都沒關係,可一旦確鑿遺棄,便嘀嘀嘟嘟四下散開某種頻率,同頻者,例如父親,遂像接收到甚麼耳語呼喚般發難,同時無法接受“丟了就丟了”這番豁達。可那頻率安逸已久移動速度太慢,抵達誰的耳輪時多半太遲。

母親的道理我懂,多少是“無用等於垃圾”的干脆,且已讓你留得夠久。父親的經驗亦不難理解,那是“萬一要用到呢”的謹慎,以及往後要買也買不回的保險。我和弟妹旁觀之餘心裡嘀咕:附近甚麼商店沒有、當年物質有那麼匱乏啊……。因為事件發生太多次,每個人的看法都曾正確。

我偶爾幻想,空間是一種蜂巢狀的存在。正常時刻我們都處在蜂窩平滑的表面,可底下其實佈滿無數六角形的孔。我們,和我們周遭的一切就在那平面上遊走、更生、過活。然而有時某塊巢孔表面的薄膜不知何故忽然裂開,我們,或我們身旁的物件就默不作聲掉入了狹長的洞裡。這就是為甚麼有時候,某樣東西明明放好了,轉頭卻遍尋不獲的原因。它踩錯了腳,掉到異次元空間裡去了。母親的經驗是(想起《百年孤寂》裡那位盲眼老太太雷同的智慧嗎?):真找不到就暫時別理,等你不找了,它搞不好就自己出來了。我想或許是那物穿過了巢壁,碰到了巢底反彈的力量,才又回到了唾手可及的表面。有時反彈力度不強,它就永遠消失了。

記憶裡最神奇的消失,是一尾隔離圈養的病魚。兒時小表弟送老弟的禮物——巴掌大小,銀色魚鱗,扁扁的,靜靜的仍搞不清魚種名字,有一天忽然就不肯游動,甚至開始翻肚。老弟學著父親養魚的方法,把魚放到獨立的長形魚缸裡餵藥。那是病魚的醫院,擺在一塊乾淨的石台上。隔日放學回來,水還在,病魚不見了。家裡無人動過,也不曾有貓。我們找遍地面、牆角、沙發底、廁所洞、櫥櫃旮旯,都沒有病魚的踪跡。太遠,不可能跳到屋外的排水溝,甚至不曾有過腐臭,它就那樣憑空消失了。

後來自我安慰,那魚這樣不見了也好。它在現實裡消失,就在記憶裡冒現,並且看來是要和我及老弟相伴一輩子了。想來那運氣也不壞。

有一回抓著手機與朋友討論某事,一看下班時間到了,分神收拾桌子準備回家。關了電腦忽然心驚:平日放在桌子上鍵盤邊的手機怎麼不見了?又掉進了蜂巢底?反彈的力度強不強?撥開文件,移掉舊報紙仍偏尋不獲。剛要著急才又醒起,那刻手機還在手上沒掛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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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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