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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用馬戲團裡的走索者為題材寫過兩個短篇,直到有個晚上讀到真正的走索人的日常,才知道之前所有窮盡想像與觀察力的成果有多不著邊際、多虛妄。

那是一則忠實的訪談。忠實在於,撰文的人並沒有發表過多的意見。老練的寫手固然可以不動聲色地借用摘錄或整理的手段隱藏自己,把報導呈現得非常客觀,可我相信這一則訪談並未經過太多的篩選與刪節。理由僅僅是:裡頭充滿了各種細節,而不只是急功近利地為了配合篇幅長短,歸納、濃縮出多大的結論或老生常談的道理。

受訪者是德國的高空女雜技員Peggy Trader。她原是一名馴獸師,1986年與雜技團裡的走鋼索藝人結了婚,才開始了高空雜技的生涯。訪談仔細記錄了她的訓練經驗,例如,外人再怎麼仔細推敲動作或心態,都不太會注意到的鋼索溫度對於平衡行走之作用。

Peggy說,有時候訓練或演出場地在戶外,在不同的天氣底下他們必須採用不同的步伐——要是發現那天的鋼索是熱」的,那就在鋼索上推移著走。這動作比較優雅。要是傍晚下了一場雨,霧氣弄濕了鋼索,就得特別地留神。因為凡是腳踩過的地方,鋼索表面就會乾一些。往回走要是踩在了之前沒踏過的點上,那裡就會比較濕。濕的時候滑,乾則容易產生制動,一腳濕一腳乾遂不利於保持平衡。那些驚險的地方是視力再好也看不見的,唯有靠腳趾去感覺溫差與澀滑。

腳趾,就像老鼠隊伍裡的品嚐員,負責試吃前面的是食物還是毒藥。它用訓練有素的直覺通知腦子,腦子再迅速判斷與決定步伐應該怎麼走。細說到這地步,對於該「推移」還是該有節奏地噠、噠、噠著走,走索人Peggy依然懊惱地強調:不可理解!不可解釋!

Peggy還有一項本事,她能爬上53米高的鋼柱頂端耍雜技,沒有保護網,也不繫安全帶。最上面的鋼柱直徑剛好能讓她完整地環抱。她在上面故意搖晃、倒立,儘管有人勸告不要往下望,可她還是經常向下望。那一刻的視力特別敏銳,她倒立時看過底下有隻狗正把一個小孩手裡的香腸叼走,因為小孩全神貫注盯著她。她甚至能看到偷咬香腸的狗最後往哪個方向逃。

細節讓這個走索人Peggy和別的走索人不一樣。細節也讓Peggy確定自己的專注。我常耽溺在這樣那樣的細節裡暗中叫好。我們通常記不住一整團奇形怪狀的雲,卻較能記住那朵雲某一處特別像馬、像蛙頭、像拖鞋,或像任何一塊可以在記憶中玩連連看」的部件。最後反倒靠那放大的一個蛙頭或雞爪去趨近天上混混沌沌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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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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