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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在布魯塞爾街頭亂逛,無事可幹得在路邊看人畫畫。一看就看了一個多小時。那人畫畫的工具也怪,是直接把壓克力彩擠在厚卡上,畫紙則是平日沖洗照片用的光面紙。紙質滑不溜丟,甚麼都留不住,顏料只好越擠越厚,用厚卡在紙上拖拽出一攤壓扁的圖樣。描骨幹細節時便豎起卡片靠尖角去刮,顯露出底下白紙的原色。

一小時他可以畫三幅。地上也鋪了一些畫好的等著圍觀者買下。他畫獨角獸攀山,畫西洋恐龍騰雲駕霧,畫海豚變成浪裡白條,畫樹時一點都不含蓄地枝葉賁張,畫花則怒放。一張畫一個主色,我不怎麼喜歡這樣厚重確鑿的色彩與咆哮的畫風,便只有圍觀。他畫樹時用海綿。先從一大塊海綿撕下一小塊,拔掉太平整的邊緣修剪成樹冠的樣子,沾飽顏色在畫紙上蓋章。

想想這手法還是小學時看過、學會的。那時候上美工課(都被叫做圖畫節),幾乎每個年級都有一堂蓋章畫,工具是各式各樣的樹葉,還有羊角豆、香蕉莖和馬鈴薯。那時很羨慕同學能砍到香蕉莖,因為它壓在紙上的圖案最明顯,於是總百般討好地靠過去靠過去,央求香蕉莖同學大方分享一節。兩堂課下來吹乾畫紙相互比對,一看,幾乎全班的葉子紋痕都一樣,因為全是在校園裡隨手採來。有的還是下課那幾分鐘迅速閃身溜出課室,不理三七二十葉就近硬採幾片交差。一年級做這手工印出的紋樣很直接,葉就是葉,梗就是梗,偶爾還有不怎麼完整的花瓣。那時還不怎麼允許用刀片。等年紀逐步增加,蓋出來的圖案越來越複雜,有幾次大概極力求好結果弄巧反拙,香蕉莖都壓爛了還拼不出甚麼圖案,馬鈴薯雕到要和同學借,這種蓋章遊戲就變成滅人志氣的手工。整個小學生涯,它在沮喪排行榜上一直高居前三。另兩項是撕碎報紙以水泡軟再倒扣成碗,以及用牙刷沾水彩後在畫紙上空猛擦,噴灑七彩的泡沫。真不明白為何每個年級都得做一次,每一次都像是給你重生的機會,卻每一次都讓人暴露出更新的笨拙。

大概因為小時候的沮喪吧,遇見有人成年了還這樣用海綿蓋章作畫,便幸災樂禍地站著看許久。可他並沒有失手。至少該像樹的還是樹,雲絮也鬆軟得像雲。最後他畫完,灑脫地沿著畫作四角撕下預先黏上的膠紙,出格的顏料一舉拉掉了,圖畫邊沿便出現了筆直工整的畫框。為了這一撕,我與夥伴又站著看他畫了三四張。也不是覺得有多美,但能有始有終地繑手看、還可以有始有終地多次看,亦是旅途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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