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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偉貞給黃碧雲最新小說《末日酒店》寫的序,我看了又看。尤其喜歡她寫1983年兩人的初次見面。那大概是一次採訪,在台北的明星咖啡屋裡,兩人第一杯咖啡還沒喝完就無話可說了。

蘇說,她那時是一個沒經驗的受訪者,黃則是一個不導引話題缺乏好奇(且一切看在眼裡)的記者。她甚至認為那次以後兩人將不會再見。怎知道黃碧雲後來成了小說家,再次從香港到台北,兩人的身份顛倒了,蘇偉貞成了約訪的記者。接下來這段寫在〈代序〉裡的話就讓我看了好久——

「……我們見面,我們不交談。我猜想並且確定,該問該回答屬於寫作的,都已經歷完成,反之亦然,她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我的答案就是她的答案,這些年過去,並沒有起太大變化。還有,我同樣對人不好奇。至少對她不好奇。不是因為她沒甚麼,而是別的。」

我反复重看那兩句「我們見面,我們不交談」、「我同樣對人不好奇」,以及形容黃碧雲的一個不導引話題缺乏好奇(且一切看在眼裡)的記者,心裡拼命咯咚咯咚又耳垂發熱,像甚麼心事或小小的計謀被人狠狠揭露或戳穿。裡頭當然還藏有令人暗然神往的溝通狀態,相互體恤理解的意境。

平日工作偶爾需要採訪,夥伴們曾探問:誒你有自己的夢幻受訪人名單嗎,你想過一定要在媒體生涯裡訪問到誰嗎?

老實說是有的。可我那異想天開、不怎麼願意透露(一是羞澀,二是怕說出來就不靈了)的夢幻名單裡沒有一個是寫作的人。

夥伴很訝異,猛說怎麼會怎麼會,那不是你熟悉的興趣麼。

這問題我也想了好一段日子。看了蘇偉貞寫的那一大段總算能釋懷——我想理直氣壯而誠懇地說,我其實不好奇。至少對寫作這回事不好奇。自然不是覺得誰或甚麼事情太簡單了,恰好相反,因為那事無法交談。問到底了,道理總歸是自省與自律。

於是更想窺探別的生活瑣事:幾點起床啊、一天怎麼過啊、花該怎麼種啊魚該怎麼養啊、想要怎麼樣的特異功能啊、小孩怎麼看顧啊……。可你很快就發現,那是誰都可以回答的。

知道面前是一位作者,腦裡常忍不住閃過哦這個大概不用問了那個問了答案也和誰誰說過的一樣這類很不專業、無法與自身經驗切割的念頭。而一個好記者不該如此偏食。事實上常常也容不得挑食。於是得不斷在工作時提醒自己:重點在人(而非志業),一樣米養百樣人的

採訪時我最害怕的,是怠慢。怠慢了面前的經驗豐富者。可我非常喜歡聆聽。喜歡聆聽,更甚於借發問來發現。

問了蠢問題也是怠慢。印象裡問過好些蠢問題。例如對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作家問:接下來有甚麼寫作的大計?老作家笑笑,客氣地答:我都八十好幾了,每天早上還能睜眼便是滿足。

還有一次迅速完成一個極力爭取得來的作家訪談,對方問:那麼快?就這麼點問題嗎?

我下意識答:嗯,我拿到想知道的答案了。

話一出口就覺得不應該。這往事直讓我懊惱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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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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